金繼

如果痛了，就讓它哭開

摔碎了，就把太陽和血揉在一起
沿著邊緣補回來

手指滑過裂痕的時候
會再被割傷一次

第二次痛的時候
因為知道，而可以承擔

第二道割痕
是為了不再逃避而刻下的

是為了笑著看那碎了的
正在凝固

遠遠地，安定下來
彷彿清晨海邊

彼方的光

圖片來源: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e6c0fb30102f192.html

瓶子

摔成了土
才終於不是瓶子
生命裡，層層疊疊的東西太多
擠壓的時候，我們偷偷等待

摔碎的時候，我們不必呼吸
在等待裡隱密地想著
想要有一天
痛苦的空氣，從此不再出現

但我們實在隱藏得太好
那念頭隱密得
像是永遠消失了

之後我們好好地活著
直到有一天
你握緊手
又再放開

我的手
失去重量的時候
所有的土都結滿了鹽鹵

而所有痛苦的空氣
都再次
充滿了世間

它們像豺狼一樣往身體裡鑽
讓我必須說話
充滿了詞、一些聲音、和駭人的眼睛

讓我回到那些思念
沙一般的，用來掩埋的言語
像是你可能的擔憂
你遙遠的存在

它們隔出逃躲的空間
那些毀滅的注視
以及那些哀傷的話

計數它們，總是能讓我更加絕望
當你走上車站的時候

我搖搖晃晃地
在地上和自己打轉

看著自己的樣子
轉啊轉地放聲大哭

踏不著底

你寂寞就得盪在鞦韆上
在半途
永遠搖不進底
眼裡看著的那張照片
從沒有過自己
你一踢腳，心就被踢進半空

而你知道半空裡的東西
都要在半空裡消失
心在凳上懸著
焦急的腳，蹭不著地

對那緩緩的陽光
我無能為力。你盪都盪了

在你盪出第一腳之前
一切就都
無能為力

圖片來源: MichaelaTheUchiha's Buck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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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

話都在車上說完了
剩下的事
記在這裡

沒什麼值得隱瞞
灰燼裡面
沒有尚未盡力的火焰

只是一些草木灰
一些醜陋
恐懼你離去的疙瘩
在這裡獨處
澆上水，流進地下

等到你回來
撫摸我所遺忘的種子
漂浮在土灰上空
新綠的細葉

流暢的工作讓人哀傷

流暢的工作
讓人哀傷。如果快樂
那就更糟了

把它們揀開，輕輕搖晃
那口空掉的杯子--
什麼聲音也沒有

而當下的一切，除了那口空杯子
也就沒有，從來就沒有
其他的

我們的一切擔憂

我們的一切擔憂，也許
一直都只有
如何醒著放下圍牆

如何看著自己
回到線並不存在的狀態

如何清晰地隔離自己
而不被迫去維護

如何沉默地與人交談
而不需感到悲傷

謊言

說謊的人，以為謊言是假的
聽的人相信：它是真的

打開眼睛，故事是假的—
那麼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
這個星球遠比我們的猜想
更加龐大

那些能夠好好運作的
真實，都屬於我們
我們太小
像是被沉澱下來的石礫

天空裡，所有的水都在運轉

我們從來都
無能為力

我們需要說故事
讓它運轉

關於一則譬喻的譬喻

也許，這麼多年來
他想講的
只不過是一則簡單的譬喻

譬喻：他想述說一片無限擴大的白
除此之外
一切都沒有必要

內側、外側，以及衍伸
都是注定不同
而不相干的一些矯飾。而當他知道

一片無限擴大的白
當他感受到振動，一切就都決定好了

他所能擁有的只有蹩腳的
譬喻，因為要被譬喻的東西
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就像這則譬喻一樣：
那樣的白
從一開始就無限擴大著

而我們所說的無法接近
就是我們所有能說的了

這是這則譬喻
接下來我們進入

下一則

城裡很好

你說我所寫下的
都沒有價值，而真正的意義
這麼多年
我都還看不見

「但如果看得見，我就已經寫出來了」我說

你告訴我的
只是一件事實，就像算數
或者天氣
甚至，會不會比天氣更冷
畢竟抬頭看見太陽
你還能欣慰
或討厭

看著意義，只覺得身體裡的一切
都像石頭
堆疊，然後崩落

一顆一顆的重量墜向谷底
如果有盡頭的話
它們將碰撞在冰冷的平面

但那墜落的恐怖呢？
我在裡面搭建了一整座地下城

城裡很好
你要不要
進來看一看

這麼多年你說一直愛著自己

這麼多年
你說你愛著自己
但其實只是抱著一只壞掉的鐘
因為太貴
而一直假裝可以修理

你早就試過所有修理的方法
只是不肯承認

它看著的龐大源自
你維修時的認真模樣
你反覆的絕望是我們無從探知的

它不斷地撫慰你
用滴答滴答的聲音，讓你一次次地以為
不，讓你一次次希望
它的疾病能夠好轉

但你懂的
從來都沒有什麼疾病

只有生，以及死
兩者之間全是漫長的欺騙

永遠不要對它們抱持希望

因為
從來就沒有什麼鐘

看看你的手
懷裡抱著的是什麼
把它說出來，把你的舌頭扔掉

你沒有什麼值得撿起的
站好，然後往前走

一步，兩步
之後不要數它的步數

為了太陽
為了通道盡頭沒有通道
為了在那後面的，以及更後面的

繼續向前走

班斯基

深夜裡我們下樓，在便利店
看見一個人
穿著舊風衣
戴淡灰的毛帽、背包
以及一整片暗色的拒斥。他往牆上
噴漆。貼上紙樣，撕下紙樣，離開
走進店裡
很快地往懷中揣進幾個三明治
結好帳。離開那面牆

我們回到那面牆，看見班斯基
朝著彼方
投擲他的圖像
在班斯基的手上沒有任何物體
掌心因為空白而顯得輕盈
我們不懂圖像的意思，就開始聊了幾句
直到我們發現
這一切多麼荒謬和可笑

在那之後我們停下，道別
回到空蕩的家中
感到心中被填滿了什麼
因為經歷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而在睡夢中
感到歡樂。直到隔天早上
醒來，在聊天時試圖訴說—

我們什麼也說不出來
無論是空白、班斯基，或者任何意義
直到那個時候
我們才開始知道

那天晚上看見的荒謬到底是什麼

泥土販賣者

每個人都喜歡棉花糖

蓬鬆，苦澀的土
在森林裡被你拾取
穿上糖、油、塑膠的衣服

你沒有問過攪拌糖的
也沒有問過吃糖的

為什麼是土?
沒有人知道你進入森林的原因，但知道
土中有痛苦和蚯蚓

咬下的時候
它們在嘴裡碎裂

人們總是記得他們最記得的

你不明白整趟旅程
糖、油，森林裡遺落的那些青苔
你只是走過之後失敗

蚯蚓在土裡蠕動
一切顯得
非常哀傷

圖片來源: http://www.gourmet.com/food/2009/04/gardening-101-soil-science.html

種植森林

你種植一整片森林
只是為了說
「我不想聽」

向我訴說那麼多故事，都只是為了
困住我
阻止我繼續逼近

「不要過來
我是這麼完好而且疲累
停下來，回去

在這裡沒有你能做的事」

在這裡沒有我能做的事
因為在這裡
有太多事

有一些破碎，一些擁擠
很多無能為力
但我們從來都不相信

我們甚至連這樣的困境
都不能一起相信

我們擁有的只有寂靜
一起寂靜
一起種植

更多森林

圖片來源: http://theartmad.com/beautiful-pictures-of-dark-forest/dark-forest-wallpaper-3/

在最後一天去看Louis Kahn

~兼致孤獨的L



在最後一天去看Louis Kahn
他不琢磨已經存在的東西
只給予不安全的解答
他猜測，猜測。說一些話
當一切都沒道理
就能抵達圖像：
這家人活著是為了餐廳
那層圖書館，光線要從清晨通到晚霞
他拉下整座島嶼，堆滿死亡的大理石
疊金字塔，以及無聲的延長
塔、城鎮中心
購物者、上班族、乖順的人
建物的一角就等於一切
樓與樓之間
切不可遺落思考的縫隙

他不在意真實，他說
遮去餘光才能看穿堅硬的紅牆
在空地裡畫些方格
才能分開輪廓線，以及事物的重力
得先在藍圖紙上看完自己
工地的水泥
才會真正成為水泥

展很小，買了68年的講稿
也許事物的不討論
能給予的遠比討論更多
明亮的單音
才能好好地冷靜說完自己
安心地觀看一件思緒
有限的邊界
而所有真實的擔憂
都是拒絕勇敢的藉口

誠實的核心並不傾聽
只是想像，想像
然後
檢視一切並不認真的自我

填滿以
法西斯的，幼稚的，可憎的
無可逃避的想像

圖片來源: http://www.snipview.com/q/Louis%20Kahn%20buildings

梳頭

起初，在鏡子裡擔憂
慌亂的頭髮
讓梳子頻頻掉落

承認之前
頭髮都沉默    要梳頭
就得等影子
越過山丘

越過下坡路    打開門
停在你的杯緣上

等太陽從一個數成十二個
在水裡抹出最淡的光

抹過
被看見
再被忘記
張開口流進身體

站起來
頭髮就直了

心裡就舒坦
走過腳印的地方全都變成草原

莊稼

井底乾著太陽
你迢迢地望

而我們從地面走過
等待你遺忘一切

井總是在伸高
溼潤的水田比你想得更遠

我們只種莊稼
從來不望向頭頂的天空

圖片來源：http://www.flickriver.com/groups/wildvines/pool/interesting/

白色

目盲之後
才知道整間房
都是白色的窗子

在日光和煦的早晨
我們只能乾渴

失語者

前行的人不能見路
正午的大街上
只有他走出
黑暗的甬道

溝通的渴望不能言語
每一次的對話
都只是背叛自己
或者不說

擁抱的人沒有手
那人就要靠過來了
而你只能湊上身去
呈現體溫
而後失落

你能擁有的
只有失落：
請用它盛滿眼前的盤子

然後正裝走上晚堤
把盤子一件件
倒進河裡
看整條水面浮沈花海
岸上喧鬧罵聲不絕

看哪！世界的繁華與熱情
總是那麼漂亮

圖片來源：http://federicosciuca.deviantart.com/art/Solitude-in-the-Fog-525336390

鹽的味道

忽然又想到溫德斯
以及人群裡
無所不在的踐踏腳印：

那能行走的
怎會想再飛高
高了就聽不見那些耳語，不能再笨拙地
陪走一里路
從此只好廣漠孤獨
塞滿頭顱裡面嫉妒的
不能認錯的聲音

這邊的是白
那邊是路
一路往北
就能得到救贖

不必了，能行走的無所謂救贖
它掛在每一件簑衣上
看雨裡的眼瞳變黑
和他們一起倒下

沒入無人哭泣的泥土地裡
發出轟然聲響
唯有他們在乎

Arya

                                      ~獻給一起認真聊天的S,Z,跟K，以及冰與火S05E06

篝火升起
誰在夜裡擦地

沒有故鄉的人
看不見前路，但
也不需要眼睛

失語的人不為自己辯駁
而放下舌頭的
從不丟棄
也不撿起什麼

行走中的人不必擔心行走

篝火又起
無人看見

擦地的影子
浸入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