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5日

逍遙遊


在學會謙卑之前
他們就開始談論風險
談論鰩魚

風險在咖啡杯裡,就像是
鰩魚在海上
生著鰭,有長長的尾巴
輕輕一跳
就從太平洋的左邊,翻進了
世界的背面

而這群人,一群英雄
一群失了腳的夸父
在地上爬著
追趕幾只發亮的風箏

風箏的線細細遠遠
輕輕一放

蝴蝶就不知飛進了什麼地方

2013年4月12日

可不可以就這樣呢?
像一顆遙遠的樹,只有影子
而從不落葉

也不走動。像一則只在睡前
才被憶起的傳說
不涉入,不在風中躲藏

花費整個銀杏的冬天
去愛一個人
以遍山的火焰與他歡笑

與他牽手,宛若糾纏

並眺望比自己更加遙遠的事物
譬如未來,譬如太陽
讓身體裡的水轉身
朝向彼處

在熾熱裡嚎叫掙扎
即使遺憾,也絕不解釋

即使悔恨
也不開花


04.06.2013.

2013年4月1日



鏡子裡的恐懼
桌上的傷
溫暖而殘酷的清晨

第一顆乳齒
隔了太久才掉落

他蹲在墳前像狗
那樣哭泣,那樣在土裡挖掘湖泊
在迷宮中
那樣行走

逐個撿拾
那些無可挽回的氣味

所有荒謬都早已知曉
所有的草都飛散
而失落,失落一直
安定地存在

宛如縫隙裡的液體
從不消失

這整件事會不會有個完成?
他從未與自己
如此親密
但那些焦油,那些親愛的遲滯

什麼時候
才要到來


: "在墳前像狗一樣哭泣"一句翻改自卡謬<瘟疫>中的情節

2013年3月18日

新天新地

           ----聯想練習02

黑色綿羊帶領我們
前往草原

我們在那裏
剪綿羊的黑眼睛
剪親人的照片

聽他們哭和流血
剪幼鴉的翅膀
看牠們飛

看牠們墜落,學習溫柔
一天吃一隻羊,綿長隱忍地擔憂

學習愚蠢
學習安於愚蠢

學習雨水稀少
學習活著

在交談與靜默都不存在的土地上
一切都將發生

學習睡眠:這幾乎注定失敗
在深夜陌生的岩洞中
找到繼續的理由

拾起石塊,寫下第一個字

羊黑地遠
一年之初

2013年3月14日

將進酒



「古來聖賢皆寂寞……

盛裝的她推開門走進房裡,而在房間對面,另一個她一絲不掛地站著。

一模一樣的酒杯,盛滿一樣的酒。她們拿起酒杯走向彼此,宛如一條遙遠的對角線,魍魎和魍魎的影子。她緩慢地走,每踏出一步就從杯裡啜飲一些。

她不知道彼端赤身露體的自己感受到什麼,但杯中的酒水無比誘惑,醋栗的香氣宛如整片夜空,而胡椒卻像稀樹草原那樣熾熱。鼓聲裡的猢猻樹,陷入火焰的麥田,她看見教堂的尖塔在沙洲裡升起,城市在雨水中崩壞,她所熟悉的世界一片片墜入酒中,而更多陌生的碎片向她聚集,像雪花一樣跌進杯子裡來。

對角線越來越短,酒就快要喝完,而她就快要與自己光裸的身體相遇。她是那麼掙扎。

她是那麼希望能像對面的自己那樣裸露,那樣自信地輕搖胸前圓潤的乳房弧線,安適地伸展那對柔滑的雙肩。她望著彼處的肉體,那臍際緊實的肌膚,大理石般的腳踝讓她侷促,讓她嫉妒。

嫉妒,嫉妒。在慾望的一端,她像一隻旋轉的火鶴,傷痕累累地振翅。
而在另一端,對角線盡頭的美麗肢體,就此陌生為另一個人。

那個美麗的,陌生的那人早已飲乾杯中的酒,全身潮熱,雙頰漾紅──

並帶著輕輕的暈眩投來一抹微笑。

她無能承受,只得跌倒,以僅剩的所有氣力伸手抓握,卻像一隻癟腳的猴子那樣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摔落殘破。斷肢彎折,滾地四散。

她消失了,而那只酒杯透著瑩亮的色彩,靜靜地在空中漂浮,載著杯底殘存的漆黑液體在深夜裡緩緩搖動。

03.14.2013. 初稿

2013年2月5日

煮骨者(關於軟弱的習作)

大釜裡煮著水,她把骨頭從身體抽出,投進水面碎裂的泡沫。

釜是黑色的,女巫那種。深夜的火車踩過頭上的鐵橋,狗的影子在路燈裡跑,闔眼的時候不驚動任何人。她把骨頭一塊塊丟進圓殼似的水泡,尺骨和橈骨,手腕和碎裂的指尖,它們離開得很快樂,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

但在城市裡一切都將重複,都將持續。她多麼想潛入沸騰的水底,多麼羨慕那些在水面鼓脹的泡泡,可以簡單地誕生以及死去。

而她的血和淋巴稀稀疏疏地流進骨頭留下的窪地,一棟棟望不見天的足球場,血球在裡面跳躍,她曾經可以那麼寬廣。

那麼寬廣,那麼自由,如果曾經懂得抗拒。

現在的她只能燒水,希望阻止明天來臨。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水燒乾了,釜口嘶嘶地響,深處傳來甜膩的骨頭焦香。

一旦背叛終將繼續背叛。她無地自容,癱坐在地哭將起來。

02.04.2013.初稿

2013年1月31日

沙城之女

--致Chomsky舉牌事件


她披上一件布袍,便出門去。

風烈而急。沒有人看見她的肢體。布袍遮住了一切,被看見的只有她沙上的腳印,只有袍子與轉角的磚牆擦出的痕跡。她像是一頭獸,像是每一個陌生的人。布袍給人模糊的影像,彷彿城市盡頭的沙丘。

這也許是她的意志:她的年歲因此隱密,袍子遮住眼神與額角,沒有人能看見在乾裂的嘴唇下,她是否已飲足一天所需的水,沒有人知道她出門的原因。也許布袍裡揣了一個孩子,也許是一疊書,也許是一只哀傷的木盒。

人們看不到這些,袍子遮掩了一切,越瞅著看越看不清。她在風中行走,身影漸漸依稀,腳印離開城市時一切早已消散,所剩的只有人們心中的一些似曾相似。

業報相累,似曾相似。久遠的年歲裡,古老的石柱在沙中斷裂。

黃風吹過,她安心地闔上家屋的門。

2013.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