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6日

主婦

對於那些盾牌和雨傘她已經無感了。海的那一邊撐著傘,她只希望真能有突然的暴雨降臨。

經驗可以改變一切,尤其關於那些不真實的希望。她和男人是在場子裡認識的,裹著外套,和夥伴們的體味與鼾聲並排睡在廣場上。睡得著的時候,她和男人在夢裡一起住小小的方籠子,在陽台上蹭著肩抽煙,養貓,貓來了又跑。

後來的某次,她們幾乎勝利了。在一起衝進不可能的密室之後,夢裡的貓漸漸地剩下骨骸。男人的笑變多了,男人的煙也是。在令人昏厥的密閉之屋裡她的男人向她微笑,眼神穿過了她,像是一張遙遠的照片。她忽然知道那才是男人一直想要的。

所 以她們分了手。男人交出了自己,被一個更巨大的存在擁有,而她回到小盆栽的公寓中。事件結束之後,她會在夜裡盤起髮看著新聞。她知道自己的另一個部份被留 在那裡了,可是又怎樣呢?記憶是共有的,夥伴們在乎記憶勝於各自的人生,他們習慣被擁有,被充滿,主人從一個換到另一個。

而她只要知道每週的菜價總會起起落落就夠了。奇妙的是:第一次下廚下到一半,陽台上跳進一隻貓。

貓就這樣住進她家,而男人在分手之後從此消失,直到海的另一邊撐起傘來。男人敲她的門,而她挽著門縫趕他出去。這麼久了,你來做什麼呢?她苦笑著對他搖頭,她的自由在那次衝撞裡就完成了,而他們的卻一直沒有得到。

至於傘,她偶爾會聽見人談論,無非是一些有用或者無用,戰鬥或者逃跑的二分。人們要的無非是給自己安全感,她想,一些出口和過活的藉口,讓自己午餐,旅遊,拿薪喝酒時不那麼難過。

既然藉口就無所謂對錯。她還是在一些單子上簽了名,並偷偷地寫稿記下一些事情,只是在下班回家的公車上,她需要知道的只有今日的洋蔥蕃茄,還有貓長長的睫毛。

這樣就夠了。曾經要的,她如今擁有。餐後洗完碗,她倚上公寓陽台點煙,貓不畏煙味地蹭來腳踝,在髒髒的地板安然蜷起坐下。

而街道上滴滴噠噠地飄起了雨。行人們被淋濕,在她腳下幾層樓的地方開始咒罵與疾跑。

2014年9月28日

便利生活的代價



繼台灣四月的學運後,當下香港也爆出許多不符比例原則的政府暴力。近年來,政府應對人民抗議的模式開始在各國重複出現。這種模式是:政府不與抗議群眾談判,並且在抗議升溫時,對部份抗議群眾施以不符比例原則的暴力,最終以激化對立後,政府支持度降低,但執政權力無損作收。

由於同樣的方式屢次跨國出現,我們可以初步(prima facie)假設這種模式對執政者而言即使不是最佳選項,至少是相當有效的選項。

由此結果可以推知,
1.     對現代社會的執政者而言,以任何方式與抗議民眾談判造成的損失,均小於支持度降低造成的損失;而且
2.     抗爭激化之後,執政者的支持度對於執政權力穩定度沒有明顯影響,即使是在台灣這種執政者由人民直選的政體亦然。

其中抗爭激化造成的執政穩固是相當反諷的現實。由於歷史無法重來,在無法進行社會實驗的情況下,我們只能推論這種現實跨民族、跨國家存在。

可悲地是,這種現實背後的成立脈絡,其實暗示著當代社會慣用的民主制度與民眾偏好衝突,而且給予恐怖主義與武裝鎮壓在倫理學上的正當性。

首先,基於執政者的選擇總是帶來同樣的低支持度執政穩固,我們必須承認,對於絕大多數的民眾而言,參與抗議而遭受國家暴力的損失,或者受抗議活動波及而造成的生活不便利之損失,明顯大於執政者繼續執政對自己造成的損害。極為簡化地說,絕大多數人民認為便利性的價值大於正當性。

然而便利性註定只有當下執政政府可以提供,所以在便利性比正當性更重要的前提下,絕大多數人民實質上對執政政府沒有任何談判籌碼,也沒有任何實質權力,相當於被執政政府綁架。

此時,抗議者與執政政府之間的暴力衝突正當性就必須被重新檢視。在常識中我們不能容許衝突雙方的任一方造成無辜第三方的損害,但在第三方實質上身為人質時,人質受到附帶傷害(collateral damage)與否便不能成為論述衝突雙方正當性的依據[1],衝突的正當性必須以衝突雙方的要求項來判斷,附帶傷害部份則改由傷害造成者對受害者負責。

這意味著,抗議群眾在倫理正當性上可以使用的手段,其實遠低於當下任何抗議行動實際施行的手段。而且,無論抗議者與執政政府在衝突中造成如何的傷害,傷害本身都不能列為衝突正當性的考量[2]

由於傷害本身不能列入衝突正當性的考量範圍,民眾身為無涉第三方的合理性便也隨之喪失。衝突純粹變成各方之間的勢力角逐,不表態的行為實質上變成宣告放棄政治權力,最多只在衝突結束後,對傷害自己的直接來源要求賠償。

這種結論相當極端,它幾乎完全認可了暴力作為手段的合理性。不需要什麼比例原則,不需要什麼社會共識,拋頭顱灑熱血掄槍上陣便是。這在政府的體現是武裝鎮壓,在反抗者的體現則會是恐怖主義。兩種在常識與情感上無法接受的活動,就這麼被絕大多數群眾對便利性的要求合理化了。

可笑的是,在一個暴力衝突完全合理的結構下,生活的便利性在何處呢?


[1] 如果否認這點,有許多綁架案將變為無法處理,或甚至必須答應歹徒所有要求。這是無論正當性或社會現實都無法接受的結果。
[2] 這也有另一個恐怖的引申結果:對於執政者而言,最佳的抗爭處理方式永遠是無視抗爭以及武裝鎮壓;而其結論剛好符合各國執政者當下的選擇。

2014年9月1日

建構價值之書:朱宥勳《學校不敢教的小說》

~讀朱宥勳《學校不敢教的小說》
(原版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n.302)

正如朱宥勳的自序,以及許多業已成文的書評所述,《學校不敢教的小說》並不是一本以美學或文學史為選文依歸的導讀書,而是一本以小說閱讀引導讀者思考議題的專著。朱宥勳在議題選擇,以及作品討論方式上也毫不避諱地展露自己所依恃的價值,以及在衝突中自處的態度。

在《學校不敢教的小說》裡,朱宥勳所選擇討論的價值全是年輕人會有的掙扎。從本源身體性的性向與情愛,到精神性的理想、意志與自我認同,以至於對於社會結構,對於權威,甚至對於革命後美好世界的夢想。透過三十篇小說,朱宥勳一次次帶著讀者質疑那些理所當然的,人人掛在嘴邊的價值觀,並拋出一個個碩大如牛,難以別開眼去的問號:

為什麼情慾要被限制?人有樂觀的義務嗎?物質文明進步之後,被拋下的人該怎麼辦?在無路可出的困境裡,有必要維持崇高嗎?揭竿而起之後世界會改變嗎?人會在什麼狀況下說謊?弱者與受害者的敘事值得相信嗎?道德論述會怎樣傷害人的善良德性?壓迫呢?壓迫為何無所不在,又是如何解離人的存在意志?

甚至,當意志已然無法再承受的時候,人會怎麼活?
或者,會怎麼死?

作為一本寫給高中生的書,《學校不敢教的小說》的勇氣,以及作者在選材與論述中隱含的強大生命能量令人難以別開目光。我們的社會迷戀安定,迷戀一成不變的穩當木然,也因此討厭身為社會成員的人類個體陷入掙扎。社會以種種疾病、困境,以至於弱勢與時運不濟之名,將各種掙扎全都視為暫時性的異常狀態。在這種淺薄如糖果泡泡一般的價值觀之中,無家可歸是可憐的,淫亂是值得譴責的,性少數是需要被特別對待的,而窮困是可以被解決的問題。時代一定會向前走,人的瘋狂狀態應該盡量被避免,而放棄理想、放棄德性,以至於放棄生命,是絕對不能允許的至高罪惡。

而在這些對待困境的態度背後,我們的社會所讚許的人生觀,是極度否定生命力量、韌性,與多樣性的橡皮模型:
「只有那些從不落入絕望,良善從眾,理智忠實,不妄不癡的人生,才是最好的人生。」

我們之中的絕大部分,在十六七歲的時候並不相信這種扁平得噁心的價值,並且斥該價值觀為「大人們」無聊而無能的體現。正因為如此,年輕的我們得以接觸所有可能的掙扎,在裡面疼痛與哭,比大人們更真實地活在生命的風景裡,直到我們長大畢業,工作並且生活,在還來不及思考,體會得還不夠多的時候,突然變成了大人。

通常,我們就此放棄了過去的自己,把青春年少時的掙扎當成已然不再的陣痛;然而同樣長大了的朱宥勳卻還記得陣痛的模樣,並且以十六七歲的少年所不能有的精巧與熟練,如針頭一般挑破糖果價值觀的淺薄泡泡,為青春時代的自己以及爭執青春的高中生們,講述那些掙扎陣痛的原因,以及每一種陣痛背後分別碰觸到怎樣的本質衝突。

而在藉由每篇小說正視著每種青春掙扎,面對並檢視著每種疑惑的過程中,朱宥勳更以文學閱讀的方法點出小說與現實生命交影之處,解釋困境的歷史與社會背景、角色落入困境的原因、一般社會對該類困境與該篇作品的常見看法、常見看法的詭異之處等等,以此在讀者面前示現一條條思考與感受的出路。

那樣的引領是一種走下講台的溫柔,是讓每個徬徨並懷疑過的高中生明白作者也曾經與他們一樣;是讓掙扎著卻無路可依,一切疑惑都無人搭理的青少年讀者擁有對話的對象,從而明白自己對世界的疑惑,以及生活中的矛盾不但毫不奇怪,甚至比起看似平靜老成的社會之海,更接近生命與德性的本質。

那樣的引領,能讓正處掙扎之中的人得到力量,不妥協不退縮,並在日後的人生之中繼續挖深,體驗並思考生命的每一種可能性。

也許就是因為這溫柔勇氣下的引導,朱宥勳敢將〈山路〉、〈將軍碑〉以及爭議度極高的《蒙馬特遺書》等數篇因閱讀難度或政治複雜度較高,而不常被引介給中學生閱讀的小說作品毅然編入本書。朱宥勳在每一篇文章裡對讀者露出堅定的微笑,與讀者一起從這些尖聳欲墜的山巔看向生命最大的可能性,讓讀者明白正面面對的勇氣遠比逃躲延遲的安寧更為重要。

並由此,鼓勵讀者像作者一樣,勇於挑戰那些繁瑣而淺薄的價值,裸露雙腳立於大地之上,驕傲地說出自己是誰。

在這二三十年中,我們的國家快速地走過許多象徵自由的巨觀變化。乍看之下,我們能閱讀的資訊,能談論的主題,能選擇的人際關係與工作型態儼然已是一個自由國度;然而我們之中的每一個人卻都明白:琳瑯滿目的觀點與不受限制的言論並沒有讓生命的可能性增加,反而讓絕大部分的人放棄了討論,甚至放棄了傾聽自己聲音,砌築自己人生觀的可能。

而從《學校不敢教的小說》初版一刷至今,我們一起經歷過了太多事件。在這些事件裡我們以論辯彼此攻訐,用閱讀與呼號號召同志,捍衛立場。在事見與衝突裡,我們忽然擁有太多言之成理的價值、太多跨越主體的情感、太多的希望與絕望,以及在這一切背後,每個人心中那巨大的猶疑不定。

在長久的威權之後,我們終於能夠說出聲音,能夠行動了。
但,我們是誰?我們真正想說的話,真正想成為的人,又是什麼呢?

巨大的解放與巨大的徬徨已經發生;在那之後,還有更大的徬徨要來。現下的十六七歲,以及五年、十年後的十六七歲青少年們,所面對的將是一個沒有牆壁,但也沒有地板的國度。一切能被談論的道德、意義,與人生觀如今都已過時空泛;為了在未知的海浪裡行走,除了擁有自己,不斷地嘗試與傾聽之外,沒有別的方法。

但嘗試與傾聽畢竟需要勇氣,需要比在困境中掙扎還要更大的生命信心;而建立自我價值的過程中,也需要許多閱讀與溝通作為範例。對此,朱宥勳用三十篇小說與三十篇自己的評述,編撰了一本早該出現,卻在過去從未出現過的範例書。

在《學校不敢教的小說》之後,也許會有許多類似的,以自己的知識與經驗向年輕人對話的書。我衷心希望這樣的書出現,衷心希望我們這輩尚未老去的,彼得潘一般的大人們,以及下一代、下下一代正要長大的青少年們,能夠在這充滿希望與絕望的時代之中找到堅恃自信的生命價值,各自捧著自己的寶石向前走去。

2014年8月13日

夜的小草

深夜男人打來電話,說餓。她騎上車,在深黑色的公路裡給他送去。

夜裡沒有麵了,她說。男人剝開紙袋,臉灌進餓而扁的漢堡裡。對不起,對不起,男人一邊吃一邊變得模糊。剩下最後兩口的時候男人哭了,之後她也一起。空間裡的線斷了,她們散落在地上,低著頭抽噎不敢觸碰彼此。

回到家,小圓桌的中央長了一個盆,裡面是再普通不過的草,安穩地在黑夜裡待著。盯著看的時候,她覺得可以把自己捲進盆裡。

她決定養起那盆,不說一句話。

一開始餵的是土,但很快地就輪到書和音樂,以及她的晚餐。當她發現枕邊必須帶著那盆草才能入睡的時候,草已經吃去了半個家。她的帽子她的慢跑鞋她貼滿照片的那面牆,一切能夠讓她躲藏的東西全都餵了下去。
如今下班回家,在房門另一邊的只剩下那張圓桌,和小小的盆。她們面對面坐著,在小小的燈下挖著罐頭,吃完關燈睡覺。盆裡的卵形葉片塗著薄薄的臘,怎麼也沒有變大的樣子。

她捧那盆去給男人看。男人悲傷得如同石像。

家裡已經空了,她只好搬來更多的旅行:石板磚的坡道、雕花的黃銅路燈、沙地遠方的青藍天空。她捧著草在人群裡走,偶爾接到男人乞求她回家的簡訊,而草無動於衷,緊抿住每個氣孔不睜開眼睛。

她像虻蠅一樣對小小的盆訴說一切。她的悔恨,她充滿分枝的過去,她褶曲的夢以及男人送她的每個禮物。草葉索求那些禮物時她便摘下來獻上,獻得越多,夜就越長,像一個盤子在黑暗中旋轉,吸去所有的光。

而 當草葉終於要她擲入自己時,她毫不猶豫縱身跳了進去。穿過疑似新芽的嫩綠葉尖之後是一片光亮的風景,山和樹和不會熱人的太陽。太陽永不下山,她裸著在地上 歡笑奔跑,騎著毛茸茸的牛在平原上歌唱。沒有任何其他人會在那裡出現,而關於男人的一切她早就已經完全失去,也不再存有任何記憶了。

2014年7月18日

麥田

那年夏天的陽光大得沒有邊際。屋裡太熱,我敲碎珍視的白碗,出門前往麥田。

麥田很長,路細得沒有彼岸。高聳的麥稈和太陽一樣包圍住我,為我捨去一半的天空。我走啊走,就在腳步生滿水泡,就要跌落的時候,那只白碗從身後匡啷匡啷地追了上來。

「我旅行了好遠好遠,」它說。它的碎片結合起來,像可憐的果實,果實裡面裝滿黏稠的無辜。

我的確遲疑了。但太陽那麼大,一只無辜的白碗能做些什麼呢?

2014年7月5日

團體治療

在最熱的時候等待雨來。我們手握著手坐成一圈,折斷自己柔細的枝枒,捧成一束柴火。我們一起想像一座湖泊,閉上眼睛,用禁忌說話。

主持的那人讓我們點燃彼此的柴火,挖一口巨大的黑淵供養我們,要我們在沈落之中思考身體與死的問題。我知道他真正想說的,但無可遏止想起那遠行已久,只剩鞋印的先生。我的身體倏地變冷,而柴火熊然漲大。

驚嚇的人們轉過身來慰問,我無能為力,不知該蹙緊或者抿笑。曾有幾次,我想從那慰問中探尋一些未知;但人們機警,草葉高長,我總是留在沼澤被一尾鯰魚擋住,遺落身上攜帶的問題。

在水底,我只記得陽台和襪子,高麗菜,也許還有兩隻貓。我吐著泡泡從水中醒來,明白遠行的先生已經來到龍宮的事實。

龍宮的孩子深藍而圓潤,丟給我幾片薄荷葉和甘草。我吐光身體裡的水,長出溼潤的膜,向每一個人道謝。給他們魚鱗、珍珠,以及更多祕密的柴火。

祕密已經不重要了。在下一個旱季之前我將離開他們,暫時永遠,不再回頭。

2014年3月9日

懶散的理由

醒來的時候
她忽然明白
過去所有的錯誤都可以在這天結束
沒有溫度也沒有味覺
像早晨的熱水沖進茶壺裡的時候
不發出一點聲音
輕巧地得到原諒

一切的重量都像這樣被撕去
陽台上的水痕,破去一角的碗
種子就這樣成長
並且膨大為瓜
瓜的邊緣
輕易壓垮我們

我們從邊緣遷移
到另一道邊緣
撕裂身邊的紙
揉成一團
丟向漆黑的山
紙團落地的時候
我們宛如新生
不留下聲音
且無人得見

所有延宕的理由
就這麼誕生
逃離的時候
如果能沈重一些
該有多麼奢侈
鏽蝕如銀
嶙峋如血
美好如鉛